两座城

。，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篮水果。程屿妈妈和李垚妈妈是闺蜜，从大学时代就认识，后来一起结婚，一起买房，买了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的上下层。李垚从小就在程屿家吃饭，程屿也在李垚家写作业，两家人的关系亲近得像一家人。“小垚来了！”程屿妈妈开门，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快进来快进来，哎呀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一边换鞋一边说：“阿姨，我上周刚称过，没瘦。称有什么用，要我看。”程屿妈妈接过水果篮子，嗔怪地看他一眼，“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买东西，人来就行。”，李垚妈妈正在帮忙摆碗筷，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来了？妈。手怎么了？”
李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没事，被纸划了一下。”

“修复古籍还能被纸划伤？”程屿妈妈心疼地拉过他的手看，“疼不疼啊？要注意消毒，纸上有细菌的。”

“阿姨，真的没事。”

程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菜：“妈，你别大惊小怪的，他就是不小心。”

“你还好意思说，”程屿妈妈立刻转移火力，“让你去帮忙端菜，你在这儿磨蹭什么？”

程屿无奈地看了李垚一眼，眼神里写着“又来了”。李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种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菜是程屿妈妈做的，都是李垚爱吃的。从小就是这样，程屿妈妈总是记得李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比他亲妈记得还清楚。

“小垚啊，”程屿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程屿要去西班牙了，你知道吗？”

“知道。”

“一年呢，那么久。”她叹了口气，“你们俩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这么久吧？”

李垚想了想：“大学的时候，一周见一次。”

“那不一样，现在是一年都见不到。”程屿妈妈看了程屿一眼，“他这一走，你一个人怎么办？”

李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叫“他走了我怎么办”？他们又不是住在一起，程屿出差的时候他也一个人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吃饭。

“妈，”程屿开口了，“他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他不是小孩，但他一个人……”

“阿姨，”李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真的没事。单位有食堂，家里有外卖，饿不死。”

程屿妈妈还想说什么，被李垚妈妈拦住了：“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么多心干嘛。”

“我能不操心吗？”程屿妈妈理直气壮，“小垚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

“那程屿也是我半个儿子，”李垚妈妈难得开了个玩笑，“咱们换一下？”

“换什么换，本来就是一家。”程屿妈妈笑出声，“要不是都是儿子，小时候定的娃娃亲就成了。”

李垚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饭。这个话题他从记事起就听，早就习惯了。两个妈妈是闺蜜，怀孕的时候就说要结娃娃亲，结果生出来都是男孩，这个玩笑就变成了“要是有一个是女孩就好了”。

程屿从来不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李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说起来，”程屿妈妈忽然想起什么，“小垚，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来了个拍纪录片的？”

李垚愣了一下：“拍纪录片？”

“我听隔壁老王说的，他闺女在电视台工作，说什么城市守艺人，要拍古籍修复。”

“哦，好像有这回事。”李垚想起来了，上周主任提过一嘴，说有个独立导演要来取材，让他配合一下，“还没来。”

“导演是男的还是女的？”程屿妈妈眼睛亮起来。

“不知道。”

“要是男的就算了，”程屿妈妈叹了口气，“要是女的，说不定还能给你介绍介绍。”

李垚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程屿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吃完饭，李垚帮程屿妈妈收拾碗筷，程屿站在阳台上抽烟。李垚洗完手出来，看到他的背影，在夜色里站成一道剪影。

他走过去，靠在阳台门边。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程屿转过身，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看着李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娃娃亲那些。”

李垚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从小听到大，早习惯了。”

“嗯。”

沉默又落下来，被夜风吹散。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李垚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程屿看到了，皱了皱眉。

“进去吧，外面冷。”

“你什么时候进去？”

“再站一会儿。”

李垚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程屿说：“李垚。”

他停下来。

“……没什么。”程屿说，“照顾好自已。”

李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了。

程屿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关上了，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又点燃一支烟，看着对面那栋楼。很多窗户亮着灯，像一个个小小的方格。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李垚家的，李垚住在背面的房间，对着另一个方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他从来没去过李垚现在的住处。李垚也没来过他这里。两家人太近了，近到他们不需要互相串门，因为随时都能在父母家见面。

但程屿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想见李垚，不去父母家，而是直接去他的住处，会不会很奇怪？

他不知道答案。

他从来没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