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追凶
,脸色阴沉得像这初冬的天。冷风顺着老桥的桥洞灌进来,吹得警戒线猎猎作响。“方队,现场初步勘查结束了。”刘一发走过来,脸上的嬉笑早已收敛,难得正经,“除了陆沉发现的尸骨和那个麻袋,周围没找到其他明显线索。这地方偏僻,又是水下,痕迹都冲没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旁边那艘被拖到岸边、还在滴着污水的“唐人号”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对讲机冰冷的外壳,仿佛还能感觉到陆沉扔下它时那决绝的力道。“又是他……”方正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个夜晚,那个同样被陆沉“抢先”发现的线索,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挽回的失控。“一发。”方正突然开口。“啊?方队,我在!”刘一发立刻站直了身子。“你去。”方正指了指江边那艘被扣押的船,“去给陆沉做笔录。他是第一发现人,也是现场证人。我要一份详尽的笔录,从他发现异常到打捞上岸,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刘一发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方队提起陆沉名字时的异样。他犹豫地问:“方队,是……是让陆沉来局里,还是我……”
方正摆了摆手,眼神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时空:“不,不用他来。你拿着笔录本,去他家。”
“他家?”刘一发更惊讶了。
“河头公寓,7栋302。”方正报出这个地址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他……应该在家等着。”
刘一发记下地址,转身就要走。
“等等。”方正又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补充道:“路上……买点水果或者牛奶带上,别空着手。还有……”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为一句,“去吧,注意态度。”
刘一发揣着满腹疑惑,按照地址找到了河头公寓。这是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小区,环境清幽,和喧嚣的运河景区仿佛两个世界。但一发总感觉这小区散发着一股泥潭淤味气息,他手里提着刚买的牛奶,站在7栋302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陆沉。他换下了一身湿冷的工作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比记忆中苍白了许多,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睡眠不足。他看着门外的刘一发,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牛奶,侧身让开一条路:“一发?进来吧。”
“陆哥……”刘一发走进屋子,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他本想叫“陆先生”,但话到嘴边,还是换回了当年的称呼。
客厅很整洁,但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只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石地面虽破旧,单被擦的很亮,他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茶几上摆放的两杯热茶上。
“坐。”陆沉指了指沙发,自已则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椅上,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刘一发坐下,看着眼前的陆沉,心里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公事公办的开场白,却变成了:“陆哥……你瘦了。”
陆沉正在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刘一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你也结实了。”他轻声说,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了刘一发面前。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茶的微微热气向空中飘散,两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曾经无话不谈的兄弟,如今却被一道名为“河马”的天堑隔开了。
“那个……陆哥,我先问你几个情况。”刘一发打破了沉默,拿起了记录本,这是他最熟悉的安全区。“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运河老桥段驾驶‘唐人号’进行例行**。”陆沉的回答简洁明了,条理清晰,“发现船底有异物缠绕,下水查看时,触碰到一个被油布和铁丝捆扎的麻袋。拖拽上船后,发现麻袋破损,露出疑似人体骨骼的物体。”
刘一发飞快地记录着,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问道:“陆哥,你下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比如水流,或者……别的感觉?”
“水很冷。”陆沉的声音很低,“那种冷,冰得穿过身体,就像贴在了骨头上一样,能让人想起很多不想记起的事。”
刘一发的笔尖一顿。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自嘲和苦涩。他想起了以前,陆沉的水性是警队里最好的,每次涉水的案子,都是陆沉冲在最前面。
“陆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吗?”刘一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关切。他记得陆沉以前下**了,总爱咳嗽。
陆沉似乎也没想到刘一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好多了,不怎么咳了。你呢?听说你前阵子追个**犯,跑断了一根肋骨?”
刘一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肋骨,咧嘴笑了笑:“嗨,小事儿。早就好了。还是陆哥你以前教我的,跑动的时候要调整呼吸节奏,不然我早趴下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身体状况聊到工作近况,从近况聊到以前一起出过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那些被时间掩埋的、属于兄弟间的温情,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一点点地重新浮现。
“陆哥,你这房子……也太冷清了点。怎么不找个伴儿?”刘一发环绕空荡荡的屋子一周,忍不住说。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神暗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刘一发以为自已又说错话的时候,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不配……再有人陪着。”
刘一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陆沉说的是“河马”。
那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瞬间压得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陆哥……”刘一发的声音有些哽咽,“河马他……”
“是我对不起他。”陆沉打断了刘一发,他没有看刘一发,目光死死地盯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仿佛要沉进去。“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如果我不坚持要分头行动,如果我坚持和他一起去,他是不是就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是重案组组长,我应该去面对危险的那个人……”
“陆哥!”刘一发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别再这么想了!河马他不是你害的!他是被凶手害的!”
陆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刘一发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着才没有流下来的眼泪。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破碎不堪,“但我过不了自已这关。我没办法再穿着那身警服,面对河**父母,面对方队,面对你……我只能跑,躲得远远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尽的颤抖:“一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是一个打捞者,一个证人。今天的事,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其他的……就别再提了。”
刘一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陆哥”,如今却被愧疚折磨得不**形。他心里的那点因为方队和河马而积攒的怨气,此刻已经完全被同情和痛惜所取代。
“陆哥……”刘一发重新坐了下来,声音也软了下来,“河马他……一直把你当大哥的。他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已。”
陆沉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知道。”他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脸,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的人不是他。“所以,我现在在做我能做的事。一发,这次的尸骨,你们要多上心。我有个预感,这案子……不简单。”
刘一发看着陆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陆哥。你放心,我们一定抓住凶手,给……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昏暗的灯光映衬着陆沉疲惫不堪的脸,两人又聊了一些案情的细节,刘一发确认没有遗漏后,便起身告辞。
陆沉把他送到门口。
“陆哥,你……保重。”刘一发站在门口,真诚地说道。
陆沉点了点头,看着刘一发,眼神里有了一丝释然:“你也是,出警……注意安全。”
“嗯!”刘一发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叹息。
刘一发走出公寓大楼,夜风刺骨拂面,让他清醒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漆黑的居民楼,心里沉甸甸的。他感觉自已不仅仅做了一份笔录,更像是接过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他拿出手机,给方正发了条信息:“方队,笔录做完了。陆哥他……状态不太好……
发完信息,刘一发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散去,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本,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警戒线的方向。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许很难,但他不再是孤军奋战。因为,有些兄弟,虽然远了,但心从未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