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辉

晚膳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用完的。

菜式精致，却味同嚼蜡。

王九思举止合度，谈吐文雅，偶尔与我说起书院趣事，或是某位先生的学术观点。

我只需偶尔点头，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字，便能勉强应付。

但我全身的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警惕着他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他递过来的汤勺，他对我盘中一块瘦肉的关切，甚至他偶尔停留在我脸上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每一次接触，哪怕只是衣角的轻微摩擦，都让我头皮发麻。

我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孤独竟是种奢侈品。

此刻，我宁愿独自面对这陌生世界的空旷，也好过在这位“好友”令人窒息的温和中煎熬。

终于熬到膳毕，我几乎是立刻起身，以“头晕，想早些安歇”为由，逃回了属于自己的那间书斋。

合上门板，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我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己浸湿了内衫的后背。

书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黑暗给了我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我摸索着走到榻边，和衣躺下，蜷缩起来。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神经却高度紧张，无法入睡。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甚至梁上老鼠跑过的细微窸窣，都清晰可闻。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妖”字，像鬼火一样在脑海中闪烁。

它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是青面獠牙，还是一缕幽魂？

那“吸干精气”的痛苦，又是何等模样？

未知放大了恐惧，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索命符的前奏。

就在这半梦半醒、意识模糊的边界，一股似有若无的异样感，忽然攫住了我。

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

是一种……气味。

极淡，清冷，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

这气味钻入鼻腔，让我昏沉的头脑为之一凛。

紧接着，是温度的变化。

虽是春夜，但凉意尚存。

可此刻，被窝里却悄然升起一股异常的暖意，如同被人用体温细心煨暖过。

这暖意并不舒适，反而带着一种粘稠的、活物般的侵袭感，从脚踝开始，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

我猛地睁大眼睛，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恐惧让我浑身僵硬，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

不是梦。

有什么东西……就在床上。

在我身边。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边的锦褥微微下陷，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重量正躺下来。

那清冷又甜腻的气息更浓了，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颈侧。

我能感觉到，似乎有一缕冰凉的发丝，扫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它在我耳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逃跑，西肢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鬼压床？

不，这感觉更清晰，更……邪恶。

是那个“妖”！

它来了！

它甚至不屑于以真面目示人，就用这种无形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到来和掌控。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我。

穿越而来的侥幸，想要活下去的卑微愿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在这个神怪真实存在的世界，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异魂，拿什么去对抗？

那无形的存在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

一只冰冷的手——或者说，类似手的触感——轻轻抚上了我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衫，缓慢地游移。

那动作带着一种评估猎物般的亵玩，冰冷而充满占有欲。

就在这时——“咚！

咚！

咚！”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遐思？

睡下了吗？”

是王九思的声音！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方才想起，你晚膳时似乎胃口不佳，让小厨房熬了碗安神汤。”

那冰冷的触感和诡异的气息，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窝里那不正常的暖意也迅速消散，只剩下我一身冰凉的冷汗。

禁锢身体的力量消失了。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遐思？”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疑惑。

“……没，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我就来。”

我跌跌撞撞地下床，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亮我心中的寒意。

我走到门边，手指颤抖着，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拉开门闩。

王九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热气袅袅。

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做噩梦了？”

他问，语气温和依旧，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幽深。

我接过那碗温热的安神汤，指尖传来的暖意无法驱散内心的冰冷。

是巧合吗？

王九思的出现，为何如此及时？

那离去的“妖”，和王九思……他们之间，是否有着某种我尚未知晓的关联？

这个夜晚，注定了无眠。

而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