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清十四载

我叫穆孜扬。

我讨厌这个村子。

讨厌上帝。

我本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但由于爸爸的投资失败，股票**，我们家一下子一落千丈，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我爸那些昔日的“好友”，经过一夜，全对他避之不及。

我妈那些身边的那些豪门**，经过一夜，也纷纷将她拉黑删除。

我**贵重首饰、我爸的古董豪车、我的机甲模型也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正是12月份的第一场大雪，我被爸妈从别墅的床上摇醒。

我像往常一样刷着起床气，可这次，没有母亲轻声细语的乖哄，只有收拾行李的噼里啪啦。

纵使我的心中有一千万个不愿，但最终我还是和父母一同坐上了绿皮火车。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在无所事事中睡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是在妈妈怀里的。

我裹着棉袄，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眼前之景，一片荒凉。

树梢上带着积雪，远方隐隐约约有一些屋子，但整个地方却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明明才享受7年不到的荣华富贵，却在7岁的时候来到了这个破烂村子。

我爸妈骗我来旅游的，逗我吗？

旅游是一旅就旅12年吗？

我跟着爸妈来到一间老房子。

这座老房子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土坯和砖块垒成的墙面，在风吹日晒下毫无光泽，许多地方的墙皮己经脱落，露出了内部枯黄的泥土。

就连屋顶上的瓦片也是东一片西一片，更别提那些早己破旧不堪的木质门窗了。

我被母亲放在地上，没等来他们的解释，等来的是收拾东西的噼里啪啦。

温水里泡久了，再难挨住凉水的刺骨；温室的花享惯了暖，一朝被抛进风雨，连扎根都成了煎熬——顺境易耽，苦日子的冷，从来难扛。

七岁的我哪里懂这些，只知道熟悉的一切都没了。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喊着要回家，用打滚、跺脚的方式发泄着恐惧和不满。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叫我起来的语气，早己没了往日的温柔；爸爸则站在一旁怒视着我，嘴唇拧成一条紧绷的缝，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可我被宠了七年，就算害怕，也敢凭着一股子娇纵继续哭闹。

爸爸被我闹得青筋暴起，抓起墙角的扫帚就要朝我走来，妈妈赶忙拽住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那之后，没人管我了。

他们忙着收拾行李，理都不理睬我。

渐渐的，眼泪哭干了，鼻涕流光了，也只好善罢甘休了。

我独自爬上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椅，看着爸妈忙碌的身影。

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穆孜扬，好像真的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好歹这个村子里还有小学和初中，烂的也不算彻底。

我的邻居和我一样大。

但他们一家子都很奇怪，**爸是个酒鬼，**是个疯子。

我每次见到**妈，都会绕的远远的。

而他，李清，瘦瘦小小的，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腿。

他不爱说话，课间总蹲在操场角落拔草，或是盯着墙角的蚂蚁发呆，像株沉默的野草，没人愿意多留意。

在之后的5年里，我差不多习惯了每天自己走路上学放学的日子。

我不会在意鞋子上沾满泥土，不会在意脸上被风吹后的疼痛，甚至学会了帮妈妈烧火做饭，帮爸爸修补漏雨的屋顶。

我们一家子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以前富裕的生活，那些机甲模型、名牌童装，都成了梦里模糊的影子。

人的成长大概都是在磨炼中进行的，这一年里，我长大了不少。

在家里看着爸妈越来越多的白发，在学校里看着跟不上的教育资源，看着教室里缺腿的桌椅和泛黄的课本。

我渐渐明白，哭闹换不来任何东西。

可我骨子里的“富贵气”，还是成了村里孩子的眼中钉。

他们笑话我说话带着城里口音，笑话我握笔的姿势太秀气，笑话我连割草都不会。

带头的是村长的侄子王虎，人高马大，总带着两个跟班，有事没事就找我的麻烦。

起初只是藏我的课本，在我背后贴“城里来的**”的纸条。

后来变本加厉，路上截住我抢我的零花钱，把我的书包扔到泥坑里。

我试着反抗，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我，哪里是王虎的对手啊。

我不敢告诉爸妈，他们己经够累了，我不想再给他们添堵。

也不敢告诉老师，村里的老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虎的叔叔是村长，没人愿意得罪。

我只能每天绕着远路上学放学，尽量避开他们。

可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太滑，我走得慢，还是被王虎他们堵在了村西头的小巷里。

“穆孜扬，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虎狞笑着，伸手就夺我怀里抱着的作业本。

“听说你以前是大少爷？

大少爷还来我们这破地方上学？”

另一个跟班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我踉跄着摔倒在泥泞里，作业本散了一地，被雨水浸湿。

我咬着牙想爬起来，王虎却一脚踩在我的背上，力道大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没惹你吧！

王虎！”

我气不打一处来，当场破口大骂，可惜，换来的是更重的拳打脚踢。

换做现在的我，当时装也装的乖巧顺从。

“住手！”

王虎愣了一下，松开了脚。

我趴在地上，咳着呛进喉咙里的泥水，模糊中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巷口。

是李清。

他手里握着一把割草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李清？

你个野种也敢管老子的事？”

王虎嗤笑一声，“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李清没动，但我能依稀感觉到他是颤抖的。

“王虎！

我不是野种……”李清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话要是被我爸听见……他…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们再打他，我就去告诉老师，还去告诉你叔叔。”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怕老师，却怕他那个严厉的叔叔。

迟疑了几秒，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看向李清：“两个**！

这辈子娶不到媳妇儿！”

说完，带着跟班悻悻地离开了。

小巷里只剩下我和李清。

雨水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放下镰刀，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伸出小小的手：“你没事吧？”

我没有伸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整理着湿透的作业本。

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李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捡散落在泥水里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土。

在我记忆中，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我和李清说了几句谢谢，就匆匆跑回家了，路上碰见了寻我的爸妈。

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在当晚，我就听见了隔壁那间破房子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和小孩子的哭声。

是李清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