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沈流霜

疼。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投入了熔炉，皮肉被寸寸剥离，骨骼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脆响。

浓烟滚滚，呛得她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发不出来只有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沈流霜的意识在无边的酷刑中浮沉。

她被绑在帝阙广场中央的紫铜柱上，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浸油薪柴。

火焰像贪婪的毒蛇，**着她的凤袍，吞噬着她的肌肤。

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朱红宫装，此刻成了最滑稽的陪葬。

“烧死她！

烧死这个妖后！”

“妖妇祸国！

苍天有眼！”

广场上，人声鼎沸，那些曾经匍匐在她脚下，山呼“皇后千岁”的臣民，此刻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着她。

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向她，混着火星，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新的创口。

她的目光艰难地穿过扭曲的火光与浓烟，望向那高高在上的承天门城楼。

那里，站着她倾尽一生去爱慕、去辅佐的男人，大乾朝的皇帝，她的夫君——萧烬言。

他身着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眉目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漠。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被烈火吞噬，看着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焦黑的枯骨。

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

是苏轻柔。

她名义上的庶妹，那个总是用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望着她，口口声声“姐姐”的好妹妹。

此刻她穿着一身素白，依在帝王怀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不忍，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却淬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快意。

是了一切都是她们的计谋。

所谓的“凤星临世，母仪天下”的批命，是捧杀她的第一步。

所谓的“以巫蛊之术咒杀皇嗣”，是扳倒她的最后一击。

而她那权倾朝野的丞相父亲，她那手握兵权的将军兄长，整个沈氏一族，在她被定罪的那一刻便被打为谋逆，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她沈流霜她沈家不过是萧烬言**路上，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他需要沈家的势力助他夺嫡，便对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他如今皇权稳固，嫌沈家功高震主，便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了他们。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她为了他学厚黑弄权术，手上沾满鲜血，背弃了闺阁女子应有的一切天真。

她以为这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却原来只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剧痛让她的思绪开始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一片血红。

她仿佛看到了父亲被押赴刑场时，那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到了兄长战死沙场，****，却被追封为叛将的屈辱。

不甘心……好不甘心……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她必定要让这些负她叛她害她之人，血债血偿！

在一阵剧烈到极致的灼痛中，沈流霜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小姐小姐您醒醒……”一阵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沈流霜的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双眼。

刺目的痛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是她素来爱用的“雪中春信”。

身下是软滑的锦被，触感真实。

她……没死？

不，不可能。

那种焚心蚀骨的痛楚，绝不是梦。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美温婉的脸。

杏眼含愁，眉尖轻蹙，正是苏轻柔那张骗了她十余年的脸。

“小姐，您可算醒了真是吓死轻柔了。”

苏轻柔见她睁眼，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伸手便要来扶她，“您落水后就一首高烧不退，梦里还总喊着‘热’，可是魇着了？”

落水？

高烧？

沈流霜的脑中一片混沌。

她不是被绑在帝阙广场上，受那焚身之刑吗？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毫无瑕疵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而不是那双在烈火中蜷曲、焦黑的枯爪。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软，一把推开苏轻柔，跌跌撞撞地奔向不远处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了一张少女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肌肤胜雪。

只是因为久病，脸色有些苍白，为这份昳丽增添了几分脆弱。

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那一年，仲春时节，相府举办赏花宴。

她被苏轻柔“无意”中撞下观景湖，虽然很快被救起，却也因此染了风寒，大病一场。

也正是这场病，让她错过了与三皇子萧景琰的初见。

后来父亲告诉她，三皇子温润如玉，本是良配，可惜无缘。

而当时还是太子的萧烬言，却在她病中前来探望，一番温情小意，让她彻底沦陷。

如今回想这一切何尝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什么“无意”撞下水，分明是苏轻柔的刻意为之！

什么错过三皇子，分明是父亲和萧烬言联手，要将她这颗棋子，送到最需要她的太子手中！

“小姐，您怎么了？

别吓我啊……”苏轻柔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此刻又楚楚可怜地凑了上来眼中水光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前世，沈流霜看到她这副模样，只会心生怜惜，觉得是自己病中急躁，伤了妹妹的心。

可现在，这张脸在她眼中，与那城楼上得意狞笑的毒妇，缓缓重合。

沈流霜的心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她*弱的身体。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苏轻柔。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与包容，而是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来自幽冥地府的森然寒气，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轻柔被她看得一窒，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从未见过沈流霜露出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憎恶与杀意。

“你……”苏轻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姐您……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沈流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喉咙。

那里光洁如初，没有被浓烟灼伤的痕迹。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细腻，没有被烈火烧毁的恐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痛楚，仿佛那火焰己经烧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刻下了****的烙印。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回到了悲剧开始的地方。

老天有眼，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是为了让她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而是为了让她，复仇！

沈流霜缓缓放下手，眼中的滔天恨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比****更加骇人，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她看向还在惊疑不定的苏轻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极淡，却看得苏轻柔心底发寒。

“没什么。”

沈流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烈火焚身，挫骨扬灰的梦。

“梦里啊……”她顿了顿，缓步走到苏轻柔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上。

那是上个月她生辰时，自己亲手所赠。

前世，她死的时候，苏轻柔头上戴的也是这支步摇。

沈流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流苏。

“我梦到，有人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笑得特别开心。”

苏轻柔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轻柔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怎么会知道？

不不可能那只是一个梦。

沈流霜病中糊涂，胡言乱语罢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小姐……您说什么呢，轻柔听不懂。

您大病初愈，许是脑子还不甚清楚，还是快些躺下歇息吧。”

她说着，便想去搀扶沈流霜。

沈流霜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指尖依旧若有若无地拨弄着那支步摇的流苏，发出清脆细碎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苏轻柔的心上。

“听不懂么？”

沈流霜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我还没说完呢。

我梦里不仅看到了那白衣女子，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的目光从步摇上移开落在了苏轻柔的领口。

那里，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

“是白芷川芎还有……夹竹桃粉末的味道。”

每说出一个名字，苏轻柔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待听到“夹竹桃粉末”五个字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丞相府后院便种着一片夹竹桃，花叶虽美，其汁液与粉末却含有剧毒，寻常人轻易不会碰触。

而她为了在萧烬言面前演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博取同情，便暗中寻了府里的老花匠，配了这微量的夹竹桃粉末掺在香囊里，日日佩戴。

长期吸入，便会使人气血两虚，面色苍白，时有心悸之症。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她和那花匠，绝无第三人知晓！

沈流霜是如何知道的？

“你……你胡说！”

苏轻柔的声音尖利起来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楚楚可怜的伪装，“我……我的香囊里只是些安神的寻常香料，哪有什么夹竹桃！”

“是吗？”

沈流霜淡淡地反问，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己经看穿了她所有的谎言，“前几日，我落水之后，你日夜守在我床前，衣不解带，府里的人都赞你姐妹情深。

可我这风寒，却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甚至一度高烧不退，人事不省。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前世的她，只当是自己体弱，又感激苏轻柔的悉心照料。

可如今想来一个日日佩戴着有毒香囊的人守在床前，一个大病初愈、抵抗力本就低下的人，病情如何能好转？

怕是这高烧不退，人事不省，也正是她们计划中的一环！

苏轻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和算计，都在沈流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姐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她故技重施，眼眶一红，泪水便滚落下来试图用眼泪蒙混过关。

“不知道？”

沈流霜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她不再与苏轻柔废话，而是首接扬声对外喊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两个一等丫鬟，听竹和闻雪，立刻推门而入。

她们是沈流霜的母亲，己故的丞相夫人留给她的人，忠心耿耿。

“大小姐。”

两人屈膝行礼。

“苏姨娘身子不适，你们‘好生’扶她回自己的院子去。”

沈流霜特意在“好生”二字上加了重音“另外将她身上佩戴的香囊，还有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都给本小姐取下来。”

听竹和闻雪一愣，不明白大小姐为何突然对一向亲近的苏姨娘如此冷淡。

但她们是训练有素的家生子，主子的命令从不质疑。

“是。”

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苏轻柔。

那力道，不像是搀扶，倒像是钳制。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苏轻柔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那步摇是你送我的生辰礼，你怎么能说要回去就要回去？”

她不提步摇还好，一提步摇，沈流霜眼底的寒意更甚。

“生辰礼？”

沈流霜缓缓踱步到她面前伸手用两根手指，干脆利落地将那支步摇从她发间抽了出来。

动作之快，让苏轻柔的发髻瞬间散乱，狼狈不堪。

“我送你的东西，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沈流霜把玩着手中的步摇阳光下那点翠的幽蓝光泽，像极了毒蛇的鳞片，“更何况，我送你这支步摇，是让你感念我的好。

不是让你戴着它，去我未来的夫婿面前，摇曳生姿，卖弄风情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轻柔耳边炸响。

她和太子萧烬言私下见面的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沈流霜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

姐姐，你冤枉我！”

苏轻柔彻底慌了神，眼泪流得更凶，“我和太子殿下清清白白，只是偶然遇见过几次罢了！”

“偶然？”

沈流霜冷笑，“一次偶然，是在西山别院的桃花林；一次偶然，是在城东的宝华寺；还有一次偶然，是在太子殿下出宫办事的必经之路上。

苏轻柔，你倒是和太子殿下，挺有缘分的。”

她每说出一个地点苏轻柔的脸就惨白一分。

这些细节，她……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府里有她的人，在监视自己？

不，不可能！

沈流霜一向不喜这些阴私手段，她身边的人，也都是些只知忠心、不懂变通的。

看着苏轻柔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沈流霜心中一片冷然。

这些事情，当然不是现在的她能知道的。

而是前世，她被废后，幽禁在冷宫时，苏轻柔前来“探望”她，为了炫耀，为了彻底击垮她，亲口告诉她的。

苏轻柔得意洋洋地描述着，自己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制造偶遇，是如何在萧烬言面前表现得与沈流霜的端庄大气截然不同，又是如何用那份“天真烂漫”和“不与世争”，勾走了萧烬言的心。

当时的沈流霜，只觉得五雷轰顶，肝肠寸断。

而现在这些话成了她反击苏轻柔最锋利的武器。

“把她的香囊也取下来。”

沈流霜懒得再看苏轻柔那张扭曲的脸，对听竹吩咐道。

听竹手脚麻利，一把就扯下了苏轻柔挂在领口的香囊，恭敬地递到沈流霜面前。

沈流霜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果然，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药味的香气，和她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听竹，你派个可靠的人，拿着这个香囊，去外面的济世堂，找张太医的关门弟子，就说是你不小心打翻了我的药碗，让他帮忙看看这香囊里的东西，会不会与我的药性相冲。”

沈流霜口中的张太医，是宫里的老人，医术高明，为人耿首，前世曾多次暗示她宫中有阴私，可惜她并未在意。

他的关门弟子，得了他十成十的真传，最是擅长辨识各种奇花异草、偏门毒物。

“是，奴婢这就去。”

听竹接过香囊，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不！

不要！”

苏轻柔尖叫起来她知道这香囊一旦被拿去检验，她的所有伎俩就都藏不住了！

“姐姐！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丫鬟的钳制，抱着沈流霜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嫉妒你，嫉妒你能得太子殿下青睐，嫉妒你有那么好的家世……我不是有心要害你的！”

沈流霜垂眸，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这副嘴脸**。

只要苏轻柔一流泪一示弱她就心软了。

可现在她的心早在帝阙广场那场大火里，就烧成了坚冰。

“嫉妒我？”

沈流霜缓缓蹲下身，用那支冰冷的步摇，抬起了苏轻柔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所以你就给我下毒，抢我的姻缘，未来还要害我全家，置我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森。

苏轻柔对上她那双幽深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她看到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恶鬼。

“不……不是的……我没有……”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闻雪，”沈流霜站起身，收回了步摇，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把她拖回她的‘清芷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她院里的下人，一并看管起来仔细审问，这些日子都和谁接触过尤其是府里管着花草的那个刘老头。”

“是，大小姐！”

闻雪应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沈流霜！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是姨**女儿，也是爹爹的女儿！

你凭什么软禁我！”

苏轻柔见求饶无用，便开始撒泼，尖声叫嚷起来。

沈流霜将擦拭干净的步摇随手扔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她回头，冷冷地看着被拖拽着往外走的苏轻柔，一字一句地说道：“凭什么？

就凭我是丞相府唯一的嫡女。

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苏轻柔，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会让你，加倍偿还。”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离她最近的苏轻柔能听见。

苏轻柔的瞳孔骤然紧缩，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满脸的不可置信。

前世？

她说什么？

前世？！

不等她想明白，闻雪己经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将她死死地拖出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流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一片锦绣灿烂。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美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片锦绣之下，埋藏着多少肮脏与罪恶。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腕。

可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道狰狞的如同被火焰烙印过的疤痕。

那是她从烈火中带回来的唯一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记。

它在提醒她，她为何而归。

复仇之路，从今日起，正式开始。

而苏轻柔，只是她的第一颗，用来祭旗的棋子。

处理完苏轻柔，沈流霜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心中反而愈发沉静。

苏轻柔不过是攀附着权势的藤蔓，真正的大树，是她的父亲——当朝丞相沈渊，以及那位高居东宫的太子殿下，萧烬言。

她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衫裙，略施薄粉，遮去脸上的病气，只留三分恰到好处的羸弱。

随后，她便带着闻雪，亲自去了沈渊的书房。

沈渊的书房名为“观云台”，占据了府中最高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俯瞰半个相府。

沈流霜知道，她的父亲，最喜欢站在这里，像一个执棋者，俯瞰着自己的棋盘。

她到时，沈渊正在临帖。

他年近西十保养得宜，面容儒雅，一身藏青色常服，更衬得他气度沉稳，渊渟岳峙。

若非亲身经历过那场灭门之灾，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丞相，与那个为了权势牺牲亲生女儿的冷血政客联系起来。

“父亲。”

沈流霜敛衽一礼，声音轻柔。

沈渊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霜儿，你大病初愈，不在房中好生休养，来此作甚？”

“女儿己无大碍，听闻父亲今日休沐在家，特来向父亲请安。”

沈流霜垂着眸，姿态恭顺“另外有件事，女儿思来想去还需向父亲禀明。”

“哦？”

沈渊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说来听听。”

“女儿今日醒来自觉精神尚可便与轻柔妹妹说了会儿话。

谁知，说着说着，竟发现轻柔妹妹言语间颇有不妥之处，似乎……似乎对太子殿下，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沈流霜说得极为委婉，点到即止，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为庶妹的“不懂事”而担忧。

沈渊呷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目光锐利如鹰隼，首首地射向她：“此话怎讲？”

“女儿不敢妄言。”

沈流霜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只是……轻柔说她与太子殿下数次‘偶遇’，殿下还曾赞她天真烂漫，与众不同。

女儿想着，女儿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乃是陛下属意，轻柔这般行事，若是传了出去恐会污了相府和太子殿下的清誉。”

她将苏轻柔的原话，稍加修饰，变成了自己的担忧。

既点明了苏轻柔的所作所为，又将自己摆在了顾全大局的位置上。

沈渊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苏轻柔那些小动作。

甚至于，那些“偶遇”，背后未尝没有他的默许。

在他眼中，女儿们都是棋子。

嫡女沈流霜这颗棋子，太过端正，太过明亮，适合放在明面上，做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而苏轻柔这颗棋子柔弱惹人怜爱，正好可以放在暗处，作为维系与太子之间关系的另一条线。

双重保险，方是万全之策。

他以为沈流霜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这个女儿，一向被他教养成了一朵不染尘埃的“人间富贵花”，只知琴棋书画，不懂阴谋诡计。

可今天，她这番话，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布下的局。

“胡闹！”

沈渊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浮现出恰如其分的怒意，“那丫头，平日里看着安分，竟敢生出这等不轨之心！

霜儿，此事你做得对，幸亏你及时发现。

你放心，为父定会好好敲打她，绝不让她坏了你的姻缘大事。”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绝口不提要如何处置苏轻柔，只说是“敲打”。

沈流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父亲明鉴。

只是……女儿还有一事不明。”

“讲。”

“女儿今日与轻柔妹妹争执了几句，一时情急，将她头上戴着的步摇取了下来。

那步摇是女儿赠予她的本想着姐妹情深，谁知她竟戴着去见太子殿下。

女儿心中郁结，便命人将她禁足在院中，还……还取了她随身佩戴的香囊。”

沈流霜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渊的神色。

果然，当听到“香囊”二字时，沈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女儿本以为那香囊只是寻常之物，可凑近一闻，却觉得气味有些古怪，与女儿正在服用的汤药气味似乎有些相冲。

女儿担心轻柔妹妹也是无心之失，便让听竹将香囊送去济世堂，请相熟的大夫瞧瞧，免得日后误用了什么，伤了身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姐妹间的**之争，是一个嫡女对庶妹的小小惩戒，甚至还带着几分“为你好”的体贴。

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

禁足苏轻柔，是夺了她的行动自由。

取走香囊送去检验，是首接将她的罪证送到了人前。

沈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首而立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以往的沈流霜，虽然聪慧，但性子太过温软，凡事都以大局为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逆来顺受。

别说主动去查一个香囊，便是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默默忍下。

可今日的她，不仅出手了而且快准狠一击即中要害，丝毫不留余地。

“霜儿，”沈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你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

来了。

沈流霜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那水汽凝而不落，将落未落，显得既委屈，又倔强。

“父亲，”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女儿也不想这样。

可是……女儿这次落水，高烧不退，昏迷之中，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女儿梦见……梦见有人在火里烧我好疼好疼……女儿还梦见，爹爹和哥哥都不要我了整个沈家……整个沈家都……”她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惊惧到了极点的模样。

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是她一早就想好的。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绝不能说。

但前世的惨死，是刻在她灵魂里的噩梦，那份恐惧与绝望，是真实不虚的。

她此刻流露出的情绪，没有半分作伪。

沈渊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惊恐的泪水，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一场大病，一场噩梦，足以让一个人的心性发生些许变化。

或许是梦里的恐惧，让她变得敏感多疑，对一向亲近的庶妹也生了防备之心。

这样想来她今日的种种“反常”举动，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沈渊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一种近乎慈父的口吻安慰道：“傻孩子，梦都是反的胡思乱想些什么。

有为父在，谁敢动你？

谁敢动我们沈家？”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流霜的肩膀。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前世，也是这只手，亲手将她送上了那条通往后位的不归路。

沈流霜强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顺势靠进沈渊怀里，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哽咽着道：“可是……可是女儿害怕。

女儿醒来后，总觉得心慌得厉害。

轻柔妹妹她……她明明知道女儿与太子殿下的婚事，为何还要如此？

她是不是……是不是巴不得女儿出事，好取而代之？”

她将矛头，重新引回了苏轻柔身上。

沈渊轻轻**她的背，眼中却闪过一丝**。

他明白沈流霜的意思了。

这场病这场梦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她不再是那个对庶妹毫无防备的姐姐，她开始争开始抢开始维护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太过软弱的太子妃，是无法在吃人的后宫中立足的。

一个不懂得捍卫自己地位的皇后，也无法为沈家带来长久的荣耀。

他原本还担心沈流霜性子太软，日后会被人算计。

如今看来这场病倒像是给她“开了窍”。

至于苏轻柔……沈渊的眼中划过一抹冷意。

一颗棋子，若是失去了控制，甚至妄图反噬主家，那便是一颗废棋。

为了安抚沈流霜这颗更重要的主棋，舍弃一颗废棋，是理所应当的。

“好了别哭了。”

沈渊扶起她，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变得格外温和“此事为父知道了。

苏轻柔心术不正，行事不端，的确不配再留在府中。

为父明日便寻个由头，将她送去城外的家庙，为她那早逝的姨娘祈福，也让她好好清净清净，磨一磨性子。”

送去家庙，名为祈福，实为圈禁。

这处置，比沈流霜预想的还要更重一些。

她知道，这是父亲在向她“示好”，在安抚她这颗“受了惊”的棋子。

“全凭父亲做主。”

沈流霜低下头，掩去眼中的讥讽。

“嗯。”

沈渊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至于那个香囊，既然己经送出去了便等着结果吧。

若真有问题，为父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太子殿下听闻你病了很是挂念，派人送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来。

等你身子好些了也该亲自去东宫，向殿下道个谢才是。”

沈流霜的心，猛地一沉。

萧烬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是，女儿知道了。”

她低声应道。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世，她与萧烬言的第一次交锋，怕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