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琅琊王氏之舌战群儒

顾氏别业，曲水流觞，衣香鬓影。

王珩一身半旧官袍，与周遭华服格格不入。

他刻意落在人群边缘，目光却锐利地扫视全场，尤其留意那个据传在场的琅琊王氏本家子弟——一个坐在流水末席，青衫素净、气度沉静的年轻人。

“啧，我道是谁，原来是新任丹阳县令，周明府？”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响起。

吴郡张氏的张沐，摇着玉麈尾，缓步而来，身边簇拥着几个士族子弟。

“听闻明府自称出自琅琊王氏？

这倒是奇闻。

王家世代清贵，钟鸣鼎食，子弟即便出仕，亦当清要显职，何时竟会屈就一县令之职？

莫非是旁支……远得没了影儿的那种？”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王珩心头一紧，知道试探来了。

他稳住呼吸，转身，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吴郡张沐。”

“原来是张公子，”王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闻吴郡张氏，祖上张翰亦有莼鲈之思，弃官归乡，真名士**。

只是不知，今日张氏子弟，是只学会了这弃官的潇洒，还是也懂得了那鲈鱼为何肥美，莼羹因何滑嫩——莫非是餐风饮露，清谈便能谈出来的？”

张沐脸上笑意一僵：“你！”

王珩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清朗，目光扫过在场被吸引注意力的众人：“至于我琅琊王氏，自‘王与马，共天下’始，立身的根基是什么？

是匡扶社稷，是治国平天下！

是靠一郡一县的钱粮赋税，是靠边疆将士的甲胄刀兵！

靠的是这实实在在的江山，不是坐在华屋之下，空谈什么玄理，妄论什么虚无！”

“狂妄！”

“区区县令，安敢辱我辈清誉！”

质疑和斥责声西起。

王珩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卷户籍黄册副本，重重拍在身旁的石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住了一片喧哗。

“清誉？”

他冷笑，指着黄册，“此乃我丹阳县户籍黄册！

上面一笔一划，记载的是治下百姓姓名、田亩、户等！

他们缴纳税赋，服役应差，才是支撑这**、供养诸位在此**潇洒的根基！

尔等终日讽诵的圣贤书，所言‘仁政’、‘爱民’，道理千条万条，依我看，落到实处，都比不上这黄册上一行墨字实在！

这才最贴近圣人之道！

尔等所谈，不过是无根浮萍，空中楼阁！”

“哗——！”

满座哗然，场面几乎失控。

“巧言令色！”

张沐气得脸色发白，玉麈尾首指王珩，“任你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你身份可疑！

王家岂会有你这等……你这等……我这等如何？”

王珩逼视着他。

就在这时，那个一首静坐末席的青衫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无形的气场散开，周围的嘈杂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疑、敬畏，汇聚到他身上。

青衫年轻人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珩，开口，声音清越：“在下王忱，琅琊王氏，嫡系长房。”

他略一停顿，整个园子静得只剩下流水声。

“适才，王明府高论，振聋发聩。

不过，”他话锋微转，“倒想请教，明府口口声声‘吾家’、‘王氏’，却不知，明府究竟是出自我琅琊王氏……哪一房，哪一支？

表字为何？

家学渊源，又承自哪位长辈？”

压力，如同实质，瞬间笼罩王珩。

王珩深吸一口气，迎着王忱深不见底的目光，拱手，行礼，声音清晰稳定：“原来是长房忱兄当面。

久仰。

在下王珩，字伯毓。

家祖上，讳览。”

“王览？”

席间响起细微抽气声。

王忱眼中讶色一闪而逝：“哦？

竟是览公之后。

不知珩弟这一支，如今叙在哪一房下？

族谱何在？”

步步紧逼！

王珩心知不能再纠缠细节，神色一肃，语气带上了沉痛：“忱兄明鉴。

我这一支，祖上因永嘉之乱，辗转南渡，途中族谱失落大半，与宗族失联久矣。

后世子孙，唯记得览公遗训，‘孝友传家，经世致用’，不敢或忘。

珩不肖，未能光耀门楣，只能沉沦下僚，为一县令。

然，”他话音一转，锐利再现，指向黄册：“然珩以为，览公‘经世致用’之训，落实处，便是这户籍黄册上的民生疾苦！

在此处尽忠职守，未必就辱没了先祖门风！

总好过……”他目光扫过张沐等人，未尽之语，犀利如刀。

他将难题抛回给了王忱。

王忱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微微颔首：“伯毓……好字。

‘伯’者，首也；‘毓’者，养也。

为首者，当养民。

览公遗训，看来珩弟……时刻铭记于心。”

他这话意味深长。

说完，王忱不再看王珩，转向众人，恢复从容：“今日重阳，诸君雅集，莫因我等家事，扰了诗兴。”

他将这场对峙，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家事”。

但王珩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王忱那最后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己经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