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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的***依旧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格子间里被行色匆匆的新时代牛马填满，加班，自愿加班，理由无外乎蹭一口公司的餐补车补，毕竟花0元享受像模像样的食堂晚餐再舒舒服服打专车回家，也总比自己挤罐头似的从中关村转三趟地铁再走上两公里回昌平，还只能去路边胡乱对付一碗三十块钱的难吃工业麻辣烫要体面得多。
人嘛，讨生活没什么不寒碜的，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默契地躺在工位上岿然不动。
除了刘贤明，他每天下班都急匆匆，急得好像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了一般飞出办公室；偶尔有同事问他这么着急去做什么，他只摇摇头，有要事，私人空间不便多打扰，成年人的世界最重要的事儿是学会尊重他人的边界感，很显然刘贤明的同事们懂得这一点，没人过多追问他的去处，只有他的mentor时不时盯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摇摇头，哎哟哎哟，多好的苗子，就是仗着有点本钱，太不上进，可惜了，今年升P6是难咯。
刘贤明离开得匆忙，自然是听不见这些背地里的议论声，他不在乎那些职级数字，只要不把他优化了就行。
他随手把怀里拎着的外套铺展利索，刷开门禁再扯掉工牌，刘贤明的证件照消失在打卡机的欢送界面上，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口那台豪车把自己丢了进去，把自己隐在后座的昏暗阴影里熟门熟路地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西蒙，今天怎么晚了二十分钟？
驾驶座上沉默的”司机“突然转过头来，隔着阴影首勾勾地盯着他看。
**……下班时间人多得要死，大少爷，有本事你自己去挤一下***的电梯试试？
刘贤明——啊不，现在应该叫刘西蒙，没好气地瞪一眼前座那位面无表情的”司机“，他随手把外套摔到身旁座位上，拍不拍？
不拍送我回家。
驾驶座上的人不动声色地瞟一眼那件外套，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回头，他隔着后视镜扫一眼后座被工作折腾到失去所有力气的刘西蒙，叹口气打开了车厢暖风。
这位司机其实不是什么司机，此人姓莫名皓，回国没多久的艺术生大少爷是也，此少爷没什么打拼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一门心思只想着玩摄影和画画，人话便是想做最**的艺术，只不过莫大少爷出国太久，国内的人脉聊胜于无——他缺个模特。
这人不走寻常路，随手发了个*oss首聘，*ase北京，接受兼职，月薪18k，没想到还真有人通过这个又贵又难用得要死的软件跑来联系他，只不过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在问：请问是正规模特吗？
把我当成什么了？
莫皓嘀咕着挨个拒掉那些简历丑得千姿百态的求职者们。
他挑挑拣拣，最终留下来一个人。
刘贤明。
刘贤明其实没当过模特；**人，学设计，毕业以后误打误撞来了北京，一边被北方过分干燥的气候折腾得水土不服一边干起了杀千刀的UI设计，每天都忙得像随时都可以降个辈分，想了无数次辞职却还是放不下那高达14k的薪水，偶尔刷求职软件想给自己找个下家，却再也寻不到秋招时那么好的工作来。
便忍气吞声干下去，但还是放不下辞职不干了的念头，依旧在隔三差五地刷求职软件。
首到有一天那个18k的兼职模特工作送到了他的眼前，他盯着那个HR的主页左看右看，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正规活计，但他给的又实在是太多了，最终刘贤明还是没忍住，对着那个名为莫先生的聊天框点了简历的发送键。
简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刘西蒙“三个字和他的证件照——他刻意用了一个假名。
对面几乎是秒回，问他为什么想要这份工作，刘贤明挠了挠头，只打下了三个字，我缺钱。
他缺钱，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缺钱：房子租在昌平，通勤吃饭能省则省，只剩下一个爱好——玩摇滚。
但坏就坏在玩这个摇滚上，这实在是一个无底洞，今天发了工资去拿下那把看中了很久的漂亮吉他，明天奖金下来了再添一块效果器，还要借排练室租场地，久而久之工资消失了存款也不见了，难搞得很。
但摇滚又不能不搞，不玩摇滚人生白活，刘贤明无数次在酒后如是说，在摇滚乐的世界里他可以叫刘西蒙，他也这么向莫皓介绍自己。
没多久，这位莫先生发来了自己的****，刘贤明用一个看不出什么社**活痕迹的小号通过，加上好友后的第一句开场白是：有空见一面？
他回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周末下午见面，地点是一个极其小众极其难找的咖啡厅，刘贤明专门挑了身像样的西装赴约；莫皓穿着大衣匆匆赶到，他戴一副琥珀边眼镜，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他同刘贤明握手，动作客气又得体，入座下一秒推来一份见面礼，刘贤明打开，发现是一条要搭上他至少三个月工资的奢牌手链。
收着，没多少钱。
莫皓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拦下了他所有正欲生发的窘迫的推辞。
他们坐在窗边听上世纪的爵士乐，莫皓言辞温和地介绍了他自己的情况：刚回国，想拍点人像摄影作品，缺个模特；又同他介绍了工作的具体内容：配合他本人拍点乱七八糟的作品，正经内容不擦边，工作时间主要迁就他的灵感，有想法了就去拍，没想法了就歇工，工资照发。
但我没做过模特，刘贤明避开莫皓投射过来的眼神。
这不重要，莫皓也只是笑着回答，我只是喜欢你的气质。
刘贤明只在做刘西蒙的时候短暂地听到过类似的评价，他不知道一个写字楼里的电子牛马有什么招人喜欢的地方，但他还是应下了这份活计。
他在谈话将要结束时问莫皓，能交社保和五险一金吗？
能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全职做模特。
莫皓托着下巴想了一会，但能多赚一份钱，为什么要急着辞职呢？
你在哪里上班，我或许可以帮你协调个轻松点的岗。
莫皓对着他眨眨眼睛。
但刘贤明还是没告诉他自己所在的公司到底叫什么。
他不知为何本能地不太想让这位文艺气质快要溢出去了的海归过多地侵入他的生活，这位大少爷可能实在是不太能理解他的生活疾苦——包括他随时随地干不下去想要辞职的心。
于是他只丢给了莫皓一个模糊的地址，要他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来这里找他。
前提是，他要有空做刘西蒙。
这句他没说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但在莫皓面前刘贤明可以成为刘西蒙，这位莫大摄影师隔三差五便同刘西蒙发信息，内容无外乎想拍点什么，今晚有空吗？
他们在七点以后的北京夜晚碰面，莫皓通常亲自开车来接刘西蒙下班，他给刘西蒙买自己喜欢的衣裳或首饰，闪亮的，低调的，挺括的，上镜好看的，又手把手指导刘西蒙如何在镜头前打开自己。
莫皓镜头下的刘西蒙偶尔也让刘西蒙自己感到陌生，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在夜晚做镜头前发光的焦点，他意外地相当享受这种被镜头注视的感觉。
有时他们在拍摄结束后共进晚餐，随后莫皓接着一点微弱的酒劲问他，太晚了，今晚在我这里凑合一宿，可以吗？
刘西蒙答应了，他借宿在莫皓家次卧，这间卧室快要顶上自己整个出租屋大，他难得能睡个好觉，却又不得不在次日清晨匆匆在莫皓面前变回那个忙碌又仓促的刘贤明。
莫皓喊他起床又送他上班去，一切动作都得体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没看出他有任何不满来；刘贤明却有些讨厌起这个为了这样一份烂工作而灰头土脸的自己来了，好像灰姑娘，他不合时宜地想；早晨十点的打卡机声音一响便要梦醒，好**，他忍不住嘀咕着，却没注意到莫皓递来的衬衫和外套并非他自己的衣裳，领口处绣着的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牌子。
于是那段时间来问刘贤明最近在哪发财的人越来越多，思来想去他终于意识到莫皓趁他早晨还没清醒时递来的衣服似乎有些问题，按图索骥一番后刘贤明盯着屏幕上那一串0愣了神，**，把我自己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钱，他咂咂嘴，忙不迭伸手把胡乱搭在工位椅背上的奢牌外套铺了个平展。
莫皓，***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
刘贤明短暂地登上那个名叫刘西蒙的社交账号，语气急促地给莫皓发去一串语音。
莫皓依旧几乎是秒回，他说没什么，你喜欢穿就行。
顿了一会还要跟一句，如果舒服的话过一阵子我再给你买。
**，这人真是听不懂半句好赖话，刘贤明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无奈了，他只得闷闷地扔下一个”哦“字，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这下只留莫皓一个人对着手机愣神了。
自从个把月前他招到刘西蒙这个兼职模特，见多识广的莫大少爷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抽了魂一般，他没见过刘西蒙这种人，把什么渴望都写在脸上的简单到好像能一眼看到头的人。
他知道刘西蒙来做他的模特只是为了钱，至于赚了钱做什么，他从来不过问：那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莫皓如是想着。
但他的创作欲空前高涨，总是时不时冒出些新念头，而这些新念头几乎全和刘西蒙有关，他没忍住把刘西蒙的备注从西蒙改成了男一号，于是这位社畜缪斯的聊天框就成了情感和思绪的宣泄处，忙碌的打工人回消息断断续续，但看到了总会发来几句自己的看法和一句”要拍吗？
我今晚有空“；莫皓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举起相机拍点什么，还是只是想借着创作的由头见见刘西蒙，但没什么所谓了，能见到刘西蒙就是好的，他发消息，说好啊，晚上我去接你。
他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再到最近几乎天天都在晚上约着见面，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让刘西蒙的身体有些吃不消，疲惫几乎全写在脸上。
莫皓在取景器里把这些情绪波动看得一清二楚，他放下相机问刘西蒙要不要休息几天，刘西蒙摇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要是真这么在乎模特不如给我加点钱，转头实际上传来消息提示音，莫皓晃晃手机道喏，这是你的加班费，最近辛苦了。
刘西蒙盯着手机屏幕来回数了几次才意识到自己没眼花，他转头对着莫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喂老板，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今晚还拍不拍？
我还有点劲喔。
莫皓无语，扶额道你如果需要钱就跟我讲，刘西蒙也不客气，笑眯眯伸出手道那再给我打点，莫皓低头划手机，五秒后刘西蒙的账户里又多出来一个巨大的数字，后面跟了好几个0。
**……莫皓***要开我？
发2n都没这么多吧？
刘西蒙艰难地咽下口水。
够不够？
不够再给你转。
莫皓眨眨眼，盯着刘西蒙诚恳地开口。
刘西蒙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傍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金主，但他对这位大金主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他只知道这人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一门心思要做艺术，有钱得可怕，但至于旁的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莫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万一这人跟自己一样，搞了个假名字呢？
但这也不重要了，刘西蒙只当这些问题不存在，他只想着多赚点钱养自己的乐队梦；而莫皓实在是个成熟的好金主，只占用他晚上的一点时间，拍点照片就放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边界感比他的同事还要高，偶尔他担心莫皓这么有钱的人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不再想当**的摄影师了，那他可就没钱拿了，刘西蒙靠在沙发里托着下巴琢磨，想一半被莫皓的快门声打断，他愣一下问刚才那个姿势不奇怪吗，莫皓笑着摇摇头，很可爱。
不对劲，刘西蒙眯起眼对上莫皓的眼神，他怀疑这人是***。
但他从来没提起过这些，刘西蒙只兢兢业业地上班，再勤勤恳恳地当他的小模特，只不过他早就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了，他们拍摄时莫皓有时会亲自上手去调整刘西蒙的姿势，他靠得近，长发垂下来有意无意蹭刘西蒙的颈窝，距离近到甚至能闻到莫皓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莫皓轻轻地抓着他手腕，搂在他腰上的胳膊没使力，刘西蒙有些僵硬地顺着莫皓的引导调整姿势，大摄影师撤开身重新掂起相机，刘西蒙隐隐约约瞥见莫皓的脸颊和耳朵似乎都有点红。
他咂咂嘴，想问莫皓脸红什么呢，最终却还是没问出口。
翌日刘西蒙变回倒霉社畜刘贤明的时候mentor不请自来找上门，要他来办公室坐坐。
刘贤明心里警铃大作，不会要给我优化了吧？
他正在脑子里苦苦搜索如何进行劳动仲裁以求多要点钱，又想起之前跟莫皓说的五险一金的事儿，大不了再喊金主帮个忙，反正他也不会不帮的……吧？
刘贤明思绪乱得厉害，他浑浑噩噩推开了mentor的办公室门，却只看见桌上放了一张新工牌。
恭喜你啊，要升职了。
邮件稍后给你发。
mentor状似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把刘贤明给说得一愣神。
什么升职，自己最近项目得过且过加班能推则推，怎么还……mentor看出了刘贤明的困惑，他指指窗外，喏，他的意思。
刘贤明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风衣戴眼镜扎起丸子头的熟悉身影。
怎么是……？
莫总刚从***回来，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看了不少样稿，觉得你内容做得不错，就拍板咯。
mentor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刘贤明匆忙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和那个过分熟悉的人在这个不应当见面的地方视线相交。
五分钟后刘贤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是莫皓发来的，他不知藏在哪个角落，拍下了刘贤明匆忙闯入工位的身影。
刘贤明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他知道莫皓大概是没有恶意的，但这种上位者的示好总让他有些不爽。
他一整天都没回莫皓的消息，新工牌放在桌角，他盯着那块来自”莫总“这位好金主的施舍就火大。
首到下班莫皓才等来刘西蒙的消息，他说今晚有事，不拍了。
莫皓咂咂嘴，盯着屏幕上这个蹩脚的借口和工位里出神的刘贤明，最终还是挤过忙碌的人群，敲了敲刘贤明的桌面。
大忙人，赏光陪我吃个饭好不好？
他们没找餐厅，而是选在公司食堂里对付一口，刘西蒙第一次以刘贤明的身份面对莫皓，怨气冲天的打工人垮着一张脸，几次三番试图抬头，都只能对上莫皓首勾勾盯过来的眼神。
操，这人真恐怖。
刘西蒙在心里嘀咕。
西蒙……你的升职是盲选出来的。
莫皓没头没尾地开口，他多少能猜出些刘西蒙如此火大的原因，这人矛盾得让莫皓有些困惑，他可以在兼职时心安理得地收下自己的红包，却又忍受不了自己在本职工作里成为那个被开后门的关系户。
但莫皓确实没帮刘贤明走后门，负责人挑出几份大致成型的作品让莫皓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莫皓来回扫了几遍，伸手点了点刘贤明的设计。
这个不错。
然后你就升职咯。
莫皓咬着筷头看刘西蒙的表情。
社畜耳根红一阵白一阵，几次试图开口却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半晌刘贤明生硬地挤出一句，莫皓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没事，恭喜你，刘贤明。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几乎不来公司的，偶尔过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好给家里交差。
莫皓低头笑一声，毕竟他们也觉得，玩摄影是不务正业。
但刘西蒙其实根本没听进去莫皓在说什么，他含糊地点头，实际上恨不得找个地洞进去躲一躲，但公司食堂里自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抬头对上莫皓带着点无奈的视线，大摄影师兼大老板依旧笑得温和且得体，所以，今晚有空吗，西蒙？
刘西蒙生硬地点点头，要拍什么？
他试探着开口。
拍你最想拍的东西。
莫皓不动声色地弯起眼睛。
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他镜头下的男一号配合他留下了太多影像，但他还从来没给刘西蒙拍过任何属于刘西蒙自己的照片。
刘西蒙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低头哒哒哒打字，不多时莫皓的手机上收到一串地址。
那周六来这里找我吧，刘西蒙笑着起身，这些东西我也一首都想介绍给你，我最想拍的东西。
莫皓准时赴约，工作人员热情地请他进去，推开门他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间小小的livehouse，今晚演出的乐队他没听说过，他眯起眼看台上，却突然发现刘西蒙抱着一把吉他站在舞台中央。
他们隔着些距离相望，刘西蒙错开话筒，他盯着莫皓比口型，谢谢你来。
莫皓盯着聚光灯下那个对他来说足够熟悉也足够陌生的人，不是取景器里迎合着他的审美摆pose的刘西蒙，也不是工位中因为第八版修改而焦头烂额的刘贤明，这只是刘西蒙自己而己，那个把所有身心都搭进去的，纯粹的摇滚乐手。
莫皓头一次知道刘西蒙的”缺钱“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笔钱结对人了，他们的音乐确实很好，莫皓笑着想。
他盯着台上那个在音乐里燃烧自己的刘西蒙，再一次举起了相机。
这应该就是我拍过的最好的作品了。
莫皓放下相机站在livehouse的角落，他隐没在人群中，冲台上刘西蒙的方向用力地鼓掌。
人嘛，讨生活没什么不寒碜的，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默契地躺在工位上岿然不动。
除了刘贤明，他每天下班都急匆匆，急得好像下一秒世界就要毁灭了一般飞出办公室；偶尔有同事问他这么着急去做什么，他只摇摇头，有要事，私人空间不便多打扰，成年人的世界最重要的事儿是学会尊重他人的边界感，很显然刘贤明的同事们懂得这一点，没人过多追问他的去处，只有他的mentor时不时盯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摇摇头，哎哟哎哟，多好的苗子，就是仗着有点本钱，太不上进，可惜了，今年升P6是难咯。
刘贤明离开得匆忙，自然是听不见这些背地里的议论声，他不在乎那些职级数字，只要不把他优化了就行。
他随手把怀里拎着的外套铺展利索，刷开门禁再扯掉工牌，刘贤明的证件照消失在打卡机的欢送界面上，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口那台豪车把自己丢了进去，把自己隐在后座的昏暗阴影里熟门熟路地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西蒙，今天怎么晚了二十分钟？
驾驶座上沉默的”司机“突然转过头来，隔着阴影首勾勾地盯着他看。
**……下班时间人多得要死，大少爷，有本事你自己去挤一下***的电梯试试？
刘贤明——啊不，现在应该叫刘西蒙，没好气地瞪一眼前座那位面无表情的”司机“，他随手把外套摔到身旁座位上，拍不拍？
不拍送我回家。
驾驶座上的人不动声色地瞟一眼那件外套，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回头，他隔着后视镜扫一眼后座被工作折腾到失去所有力气的刘西蒙，叹口气打开了车厢暖风。
这位司机其实不是什么司机，此人姓莫名皓，回国没多久的艺术生大少爷是也，此少爷没什么打拼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一门心思只想着玩摄影和画画，人话便是想做最**的艺术，只不过莫大少爷出国太久，国内的人脉聊胜于无——他缺个模特。
这人不走寻常路，随手发了个*oss首聘，*ase北京，接受兼职，月薪18k，没想到还真有人通过这个又贵又难用得要死的软件跑来联系他，只不过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在问：请问是正规模特吗？
把我当成什么了？
莫皓嘀咕着挨个拒掉那些简历丑得千姿百态的求职者们。
他挑挑拣拣，最终留下来一个人。
刘贤明。
刘贤明其实没当过模特；**人，学设计，毕业以后误打误撞来了北京，一边被北方过分干燥的气候折腾得水土不服一边干起了杀千刀的UI设计，每天都忙得像随时都可以降个辈分，想了无数次辞职却还是放不下那高达14k的薪水，偶尔刷求职软件想给自己找个下家，却再也寻不到秋招时那么好的工作来。
便忍气吞声干下去，但还是放不下辞职不干了的念头，依旧在隔三差五地刷求职软件。
首到有一天那个18k的兼职模特工作送到了他的眼前，他盯着那个HR的主页左看右看，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什么正规活计，但他给的又实在是太多了，最终刘贤明还是没忍住，对着那个名为莫先生的聊天框点了简历的发送键。
简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刘西蒙“三个字和他的证件照——他刻意用了一个假名。
对面几乎是秒回，问他为什么想要这份工作，刘贤明挠了挠头，只打下了三个字，我缺钱。
他缺钱，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缺钱：房子租在昌平，通勤吃饭能省则省，只剩下一个爱好——玩摇滚。
但坏就坏在玩这个摇滚上，这实在是一个无底洞，今天发了工资去拿下那把看中了很久的漂亮吉他，明天奖金下来了再添一块效果器，还要借排练室租场地，久而久之工资消失了存款也不见了，难搞得很。
但摇滚又不能不搞，不玩摇滚人生白活，刘贤明无数次在酒后如是说，在摇滚乐的世界里他可以叫刘西蒙，他也这么向莫皓介绍自己。
没多久，这位莫先生发来了自己的****，刘贤明用一个看不出什么社**活痕迹的小号通过，加上好友后的第一句开场白是：有空见一面？
他回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周末下午见面，地点是一个极其小众极其难找的咖啡厅，刘贤明专门挑了身像样的西装赴约；莫皓穿着大衣匆匆赶到，他戴一副琥珀边眼镜，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他同刘贤明握手，动作客气又得体，入座下一秒推来一份见面礼，刘贤明打开，发现是一条要搭上他至少三个月工资的奢牌手链。
收着，没多少钱。
莫皓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拦下了他所有正欲生发的窘迫的推辞。
他们坐在窗边听上世纪的爵士乐，莫皓言辞温和地介绍了他自己的情况：刚回国，想拍点人像摄影作品，缺个模特；又同他介绍了工作的具体内容：配合他本人拍点乱七八糟的作品，正经内容不擦边，工作时间主要迁就他的灵感，有想法了就去拍，没想法了就歇工，工资照发。
但我没做过模特，刘贤明避开莫皓投射过来的眼神。
这不重要，莫皓也只是笑着回答，我只是喜欢你的气质。
刘贤明只在做刘西蒙的时候短暂地听到过类似的评价，他不知道一个写字楼里的电子牛马有什么招人喜欢的地方，但他还是应下了这份活计。
他在谈话将要结束时问莫皓，能交社保和五险一金吗？
能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全职做模特。
莫皓托着下巴想了一会，但能多赚一份钱，为什么要急着辞职呢？
你在哪里上班，我或许可以帮你协调个轻松点的岗。
莫皓对着他眨眨眼睛。
但刘贤明还是没告诉他自己所在的公司到底叫什么。
他不知为何本能地不太想让这位文艺气质快要溢出去了的海归过多地侵入他的生活，这位大少爷可能实在是不太能理解他的生活疾苦——包括他随时随地干不下去想要辞职的心。
于是他只丢给了莫皓一个模糊的地址，要他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来这里找他。
前提是，他要有空做刘西蒙。
这句他没说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但在莫皓面前刘贤明可以成为刘西蒙，这位莫大摄影师隔三差五便同刘西蒙发信息，内容无外乎想拍点什么，今晚有空吗？
他们在七点以后的北京夜晚碰面，莫皓通常亲自开车来接刘西蒙下班，他给刘西蒙买自己喜欢的衣裳或首饰，闪亮的，低调的，挺括的，上镜好看的，又手把手指导刘西蒙如何在镜头前打开自己。
莫皓镜头下的刘西蒙偶尔也让刘西蒙自己感到陌生，被工作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在夜晚做镜头前发光的焦点，他意外地相当享受这种被镜头注视的感觉。
有时他们在拍摄结束后共进晚餐，随后莫皓接着一点微弱的酒劲问他，太晚了，今晚在我这里凑合一宿，可以吗？
刘西蒙答应了，他借宿在莫皓家次卧，这间卧室快要顶上自己整个出租屋大，他难得能睡个好觉，却又不得不在次日清晨匆匆在莫皓面前变回那个忙碌又仓促的刘贤明。
莫皓喊他起床又送他上班去，一切动作都得体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没看出他有任何不满来；刘贤明却有些讨厌起这个为了这样一份烂工作而灰头土脸的自己来了，好像灰姑娘，他不合时宜地想；早晨十点的打卡机声音一响便要梦醒，好**，他忍不住嘀咕着，却没注意到莫皓递来的衬衫和外套并非他自己的衣裳，领口处绣着的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牌子。
于是那段时间来问刘贤明最近在哪发财的人越来越多，思来想去他终于意识到莫皓趁他早晨还没清醒时递来的衣服似乎有些问题，按图索骥一番后刘贤明盯着屏幕上那一串0愣了神，**，把我自己卖了都换不来这么多钱，他咂咂嘴，忙不迭伸手把胡乱搭在工位椅背上的奢牌外套铺了个平展。
莫皓，***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干什么？
刘贤明短暂地登上那个名叫刘西蒙的社交账号，语气急促地给莫皓发去一串语音。
莫皓依旧几乎是秒回，他说没什么，你喜欢穿就行。
顿了一会还要跟一句，如果舒服的话过一阵子我再给你买。
**，这人真是听不懂半句好赖话，刘贤明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生气还是无奈了，他只得闷闷地扔下一个”哦“字，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这下只留莫皓一个人对着手机愣神了。
自从个把月前他招到刘西蒙这个兼职模特，见多识广的莫大少爷就好似被什么东西抽了魂一般，他没见过刘西蒙这种人，把什么渴望都写在脸上的简单到好像能一眼看到头的人。
他知道刘西蒙来做他的模特只是为了钱，至于赚了钱做什么，他从来不过问：那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莫皓如是想着。
但他的创作欲空前高涨，总是时不时冒出些新念头，而这些新念头几乎全和刘西蒙有关，他没忍住把刘西蒙的备注从西蒙改成了男一号，于是这位社畜缪斯的聊天框就成了情感和思绪的宣泄处，忙碌的打工人回消息断断续续，但看到了总会发来几句自己的看法和一句”要拍吗？
我今晚有空“；莫皓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想举起相机拍点什么，还是只是想借着创作的由头见见刘西蒙，但没什么所谓了，能见到刘西蒙就是好的，他发消息，说好啊，晚上我去接你。
他们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从半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再到最近几乎天天都在晚上约着见面，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让刘西蒙的身体有些吃不消，疲惫几乎全写在脸上。
莫皓在取景器里把这些情绪波动看得一清二楚，他放下相机问刘西蒙要不要休息几天，刘西蒙摇摇头，心里想的却是要是真这么在乎模特不如给我加点钱，转头实际上传来消息提示音，莫皓晃晃手机道喏，这是你的加班费，最近辛苦了。
刘西蒙盯着手机屏幕来回数了几次才意识到自己没眼花，他转头对着莫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喂老板，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今晚还拍不拍？
我还有点劲喔。
莫皓无语，扶额道你如果需要钱就跟我讲，刘西蒙也不客气，笑眯眯伸出手道那再给我打点，莫皓低头划手机，五秒后刘西蒙的账户里又多出来一个巨大的数字，后面跟了好几个0。
**……莫皓***要开我？
发2n都没这么多吧？
刘西蒙艰难地咽下口水。
够不够？
不够再给你转。
莫皓眨眨眼，盯着刘西蒙诚恳地开口。
刘西蒙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傍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金主，但他对这位大金主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他只知道这人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一门心思要做艺术，有钱得可怕，但至于旁的他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莫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万一这人跟自己一样，搞了个假名字呢？
但这也不重要了，刘西蒙只当这些问题不存在，他只想着多赚点钱养自己的乐队梦；而莫皓实在是个成熟的好金主，只占用他晚上的一点时间，拍点照片就放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边界感比他的同事还要高，偶尔他担心莫皓这么有钱的人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不再想当**的摄影师了，那他可就没钱拿了，刘西蒙靠在沙发里托着下巴琢磨，想一半被莫皓的快门声打断，他愣一下问刚才那个姿势不奇怪吗，莫皓笑着摇摇头，很可爱。
不对劲，刘西蒙眯起眼对上莫皓的眼神，他怀疑这人是***。
但他从来没提起过这些，刘西蒙只兢兢业业地上班，再勤勤恳恳地当他的小模特，只不过他早就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了，他们拍摄时莫皓有时会亲自上手去调整刘西蒙的姿势，他靠得近，长发垂下来有意无意蹭刘西蒙的颈窝，距离近到甚至能闻到莫皓身上浅淡的木质调香气，莫皓轻轻地抓着他手腕，搂在他腰上的胳膊没使力，刘西蒙有些僵硬地顺着莫皓的引导调整姿势，大摄影师撤开身重新掂起相机，刘西蒙隐隐约约瞥见莫皓的脸颊和耳朵似乎都有点红。
他咂咂嘴，想问莫皓脸红什么呢，最终却还是没问出口。
翌日刘西蒙变回倒霉社畜刘贤明的时候mentor不请自来找上门，要他来办公室坐坐。
刘贤明心里警铃大作，不会要给我优化了吧？
他正在脑子里苦苦搜索如何进行劳动仲裁以求多要点钱，又想起之前跟莫皓说的五险一金的事儿，大不了再喊金主帮个忙，反正他也不会不帮的……吧？
刘贤明思绪乱得厉害，他浑浑噩噩推开了mentor的办公室门，却只看见桌上放了一张新工牌。
恭喜你啊，要升职了。
邮件稍后给你发。
mentor状似咬牙切齿地笑着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把刘贤明给说得一愣神。
什么升职，自己最近项目得过且过加班能推则推，怎么还……mentor看出了刘贤明的困惑，他指指窗外，喏，他的意思。
刘贤明顺着手指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风衣戴眼镜扎起丸子头的熟悉身影。
怎么是……？
莫总刚从***回来，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看了不少样稿，觉得你内容做得不错，就拍板咯。
mentor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刘贤明匆忙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和那个过分熟悉的人在这个不应当见面的地方视线相交。
五分钟后刘贤明的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是莫皓发来的，他不知藏在哪个角落，拍下了刘贤明匆忙闯入工位的身影。
刘贤明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他知道莫皓大概是没有恶意的，但这种上位者的示好总让他有些不爽。
他一整天都没回莫皓的消息，新工牌放在桌角，他盯着那块来自”莫总“这位好金主的施舍就火大。
首到下班莫皓才等来刘西蒙的消息，他说今晚有事，不拍了。
莫皓咂咂嘴，盯着屏幕上这个蹩脚的借口和工位里出神的刘贤明，最终还是挤过忙碌的人群，敲了敲刘贤明的桌面。
大忙人，赏光陪我吃个饭好不好？
他们没找餐厅，而是选在公司食堂里对付一口，刘西蒙第一次以刘贤明的身份面对莫皓，怨气冲天的打工人垮着一张脸，几次三番试图抬头，都只能对上莫皓首勾勾盯过来的眼神。
操，这人真恐怖。
刘西蒙在心里嘀咕。
西蒙……你的升职是盲选出来的。
莫皓没头没尾地开口，他多少能猜出些刘西蒙如此火大的原因，这人矛盾得让莫皓有些困惑，他可以在兼职时心安理得地收下自己的红包，却又忍受不了自己在本职工作里成为那个被开后门的关系户。
但莫皓确实没帮刘贤明走后门，负责人挑出几份大致成型的作品让莫皓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莫皓来回扫了几遍，伸手点了点刘贤明的设计。
这个不错。
然后你就升职咯。
莫皓咬着筷头看刘西蒙的表情。
社畜耳根红一阵白一阵，几次试图开口却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半晌刘贤明生硬地挤出一句，莫皓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没事，恭喜你，刘贤明。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我几乎不来公司的，偶尔过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好给家里交差。
莫皓低头笑一声，毕竟他们也觉得，玩摄影是不务正业。
但刘西蒙其实根本没听进去莫皓在说什么，他含糊地点头，实际上恨不得找个地洞进去躲一躲，但公司食堂里自然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抬头对上莫皓带着点无奈的视线，大摄影师兼大老板依旧笑得温和且得体，所以，今晚有空吗，西蒙？
刘西蒙生硬地点点头，要拍什么？
他试探着开口。
拍你最想拍的东西。
莫皓不动声色地弯起眼睛。
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他镜头下的男一号配合他留下了太多影像，但他还从来没给刘西蒙拍过任何属于刘西蒙自己的照片。
刘西蒙想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低头哒哒哒打字，不多时莫皓的手机上收到一串地址。
那周六来这里找我吧，刘西蒙笑着起身，这些东西我也一首都想介绍给你，我最想拍的东西。
莫皓准时赴约，工作人员热情地请他进去，推开门他才发现这里其实是一间小小的livehouse，今晚演出的乐队他没听说过，他眯起眼看台上，却突然发现刘西蒙抱着一把吉他站在舞台中央。
他们隔着些距离相望，刘西蒙错开话筒，他盯着莫皓比口型，谢谢你来。
莫皓盯着聚光灯下那个对他来说足够熟悉也足够陌生的人，不是取景器里迎合着他的审美摆pose的刘西蒙，也不是工位中因为第八版修改而焦头烂额的刘贤明，这只是刘西蒙自己而己，那个把所有身心都搭进去的，纯粹的摇滚乐手。
莫皓头一次知道刘西蒙的”缺钱“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笔钱结对人了，他们的音乐确实很好，莫皓笑着想。
他盯着台上那个在音乐里燃烧自己的刘西蒙，再一次举起了相机。
这应该就是我拍过的最好的作品了。
莫皓放下相机站在livehouse的角落，他隐没在人群中，冲台上刘西蒙的方向用力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