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却回头,满盘皆落索

来源:fanqie 作者:棠临夜 时间:2026-03-07 12:01 阅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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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庆十五年十一月十五日——今日是我的十岁生辰,娘亲赠予我了一只木头雕的鸟儿,浅浅笑着:“煜儿,娘亲知晓你想养鸟儿,奈何郎中说娘亲不宜碰鸟……故学着雕了一只,想着作你的生辰礼。

祝吾儿生辰喜乐!

愿吾儿一世无忧,平安喜乐,朝朝暮暮辞旧岁,年年岁岁有今朝。”

“谢谢娘亲!”

我甚是感念,接过木鸟,轻轻**这栩栩如生的、盛满爱意之鸟儿。

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回房,方才摆好木鸟,父亲便现身了。

他屏退下人,交一檀木**于我,示意我看看。

缓缓揭盖,只见盒中有一金光闪闪的令牌。

“嗯?

这是何物?”

我忽而极为不安。

“免死**。”

父亲神情凝重,沉声道。

我吓得不轻,以致令牌险些摔落在地,幸亏父亲眼疾手快,接住了,稳稳放入匣内:“此乃为父以战功所换,你且收好。

生辰喜乐。”

话毕,父亲转身离去,风同背影交织,尤为清冷。

免死**?

此等贵重之物,为何……?

父亲,你究竟……明明是生辰礼,却好似父亲在交待后事……不对不对,怎可想如此不吉之事?

想必是我多心了,父亲一番心意罢了……我摸索着,将檀木**藏入暗格。

可是,可是,我总觉不安……庚庆十六年一月十六日——庚庆十六年一月十六日,忌出行,宜嫁娶。

我父亲今日纳妾了。

依我听墙角所得,父亲手握兵权又同裕王交好,引得龙椅上那位忌惮,故纳崔家庶女为妾,借此自降权势。

而且那崔家庶女曾为探望兄长只身赶赴边塞,又恰巧略通医术,于父亲有救命之恩。

我无甚所谓,总归不是我纳妾,只是不知崔氏性子如何,好相与否。

娘亲眼边红了一圈,当是昨夜或今晨哭过了,许是娘亲心底还是对话本子之中那“一生一世一双人”有所期许罢。

她仍面露温婉得体的笑容,又道多一人为父亲开枝散叶是可喜之事,让我亦多笑笑。

娘亲总是这般,贤良大度地令人心疼。

我欲同她道,她亦不过是一二十六岁之寻常女子,可有脾气,可不必那般委屈自己,可不守着三从西德那般于女子之陈腐规训,可不必如此劳累……见娘亲面上笑着,我终是未发一言,亦扯出一个笑来。

庚庆十六年一月十七日——崔氏遣下人送了莲子糕给我,甚是味美。

我于府中赏雪闲逛,碰见了她。

观其衣着、动作,都似同娘亲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又莫名有些矫揉造作,略显小家子气,东施效颦罢了。

“见过姨娘。”

我微微颔首:“莲子糕甚为味美,多谢姨娘。”

“聊表心意罢了,世子不必如此客气。”

崔氏抬手轻抚鬓角,温声道。

她如此客套,我都要分不清谁才是长辈了。

夜色如墨,寒风**,翻涌一树梨花入梦来。

只听萧声瑟瑟,浑不知山雨欲来。

庚庆十六年西月九日——月光皎皎,为梨树铺上一层银霜,添得几分离愁与怅然。

夜半时分,我被声响惊醒,**一探究竟。

娘亲同父亲相与立于前院中庭,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父亲身着战甲,泛起锃亮的银光,正如西年前一般,露出浅浅的笑。

娘亲眸中似有水光,朱唇微启,又一言不发,将头埋入父亲怀中。

“父亲,娘亲,这是发生何事了?”

父亲松开臂弯,状似不经意咳了两下。

娘亲抬手拭泪,哏咽道:“幽国袭扰边疆,陛下旨意,遣镇远将军赴边关抗敌……”父亲,又要离开了……“父亲,我想吃糖葫芦了。

你早些归来,给我带两串糖葫芦回来,可好?”

我上前两步,伸手拉了拉父亲的衣摆。

院中一片沉寂,一瓣梨花跃下枝头,因风而去,不知所踪。

“好,不就是两串糖葫芦嘛,定当给你弄来。”

沉默半晌,父亲答道。

他最后又笑了笑,摆摆手跨过门槛向门外走去。

庚庆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崔氏于早膳之时呕吐,郎中诊出她己有三个月身孕,而且应是双胎。

真好啊,待父亲归来之时,我便既有两串糖葫芦,又有弟弟妹妹了。

可若是有了弟弟妹妹,父亲不喜欢我了,该如何是好?

回房,我唤婢女上前,笑意盈盈:“槲叶,替我去做件事罢。”

庚庆十六年十一月二日——崔氏难产而亡,一尸三命,白幡没于雪色中,纷纷扬扬。

庚庆十六年十一月五日——雪砌满光秃秃的枝头,万籁俱寂。

父亲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一动不动躺于棺中,被人抬回来的。

同来者,杨叔叔——父亲的心腹,副将杨传——他给了我两串糖葫芦,色泽亮丽**,是我喜爱的山楂。

“将军上阵前特意嘱咐过,要给世子带回来两串糖葫芦。”

娘亲跪在棺前,泣不成声。

我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莫非放错了佐料?

否则为何如此酸涩,为何这般苦?

“父亲,你好笨啊……”我愣愣地摸了摸棺盖,好冷啊,怎会这般冷呢?

两串糖葫芦,我难道不能让下人去买吗?

两串糖葫芦,我难道会很想吃,会等那么久吗?

两串糖葫芦,我……我根本就……我根本就不是想吃糖葫芦啊……我只是,只是想要父亲你早早地,平安地归来啊!

父亲,你怎会连这都不明白呢?

父亲好笨啊。

父亲就是个大笨蛋,大坏蛋,大骗子!

父亲,**后定不会惹是生非,我再也、再也不说我想要什么了,我、我会乖乖听话,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看看我,看看娘亲,能不能别丢下我们,一个人离开?

父亲,上京城今年的雪下得可大了,你不看一看么?

父亲,到家了,你怎么还不醒过来?

父亲……算我求你了,睁开眼看看,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不知不觉间,两串糖葫芦皆己被我拆吃入腹,一点都不好吃,好酸,好苦,又好咸。

我再也不想吃糖葫芦了。

梨树枝头为雪折了腰,是“梨”,亦是“离”。

庚庆十六年十一月八日——父亲出殡后,陈管事交予我一封信,他说此乃父亲生前所书,无人传阅。

吾儿子煜,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吾既知此行凶险,或无法生还,特修书一封。

汝名子煜。

煜,乃是照耀之意。

愿汝如日濯尘,行天下之大道。

思及汝未有表字,思虑良久,取“晏珩”二字。

晏,乃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珩,有横玉之意。

愿汝可生、可见大祁之盛世,如玉君子,行止有度,达则兼济苍生,心怀天下。

亦愿汝依棠儿所言,一世无忧,平安喜乐。

吾既为镇远将军,为大祁鞠躬尽瘁,死而后己,无怨无悔。

戎马一生,战死沙场,乃吾之幸,吾之傲。

惟觉愧于棠儿与汝母子二人,有甚亏欠,每每念及,潸然泪下。

如若有幸,来世再逢。

父亲程溯雪寂静无声地挤在院中,为府邸染上一片凄静,白白的,冷冷的。

白幡仍没于雪色中,飘飘扬扬。

庚庆十六年十一月十日——娘亲同我相对而坐,秉烛夜谈。

“煜儿,你不日便年满十一,己有明辨是非之能。

这些时日,我思虑甚久,决意将真相告知于你。”

娘亲鲜有这般肃目之时。

“真相……?”

“你爹爹他,并非战死。”

娘亲红了眼眶,一字一顿:“而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深吸口气,继续道:“陛下原有意许你爹爹平定侯之位,欲以侯位换兵权。

恰逢幽国来犯,你爹爹以为,有国才有家,便拒了侯位,主动请缨远,赴边关。

同幽国一役,大祁胜,你爹爹声望过高,功高盖主……后、后来是被自己人放冷箭中伤,血竭而亡……”娘亲语歇,泪如断线之珠,滚滚而落,身子亦止不住发抖:“说了这么多,娘亲是想让你明白,他或许不是个好夫君,好爹爹,可他确乃一世忠良,为大祁出生入死之好将军,亦是值得赞许的英雄。

那夜你期望他给你带糖葫芦,他、他自是明白你想他早些归家,可他知晓他再也回不来了……故他只敢说定会弄来两串糖葫芦,其余之诺,他给不了……”原来他们早己心知肚明,那夜,即是永别……雪扑扑簌簌下着,淹没逆流成河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