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我
,看了很久。,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换元法”三个字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像是在强调。,往前排看了一眼。,正低着头翻书,后脑勺对着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校服领子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把纸条夹进书里。。卡在第三步,怎么都算不下去。她试着用老师讲的方法套,套来套去把自已套晕了。,但不知道换什么。。
设u=√(x+1)。
那x就等于u²-1。
她拿起笔,试着往下算。算着算着,式子开始简化,越算越顺,最后得出答案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对了。
她看着卷子上那个改过来的答案,又抬头看了那个后脑勺一眼。
他没动,还在翻书。
第二天早读,林知序来得很早。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埋头补作业。她从后门进来,路过林沉座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
她想把纸条还给他。但人家在睡觉,不好打扰。
她站了两秒钟,从他座位旁边走过去,回到自已位子上。
早读铃响的时候林沉才醒。他**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往前看了一眼黑板,又趴下了。
“哎,”**转过来,拿笔戳他肩膀,“你昨晚没睡好啊?”
“睡了。”
“那怎么还困?”
“困就是困。”林沉没抬头。
**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回去了。
林沉趴着,脸侧向窗户那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过道上。有人走过去,光影就晃一下。
他看见林知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英语书,嘴唇动着,在背单词。她背得很小声,几乎听不见,只有嘴唇在动。
她的头发今天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露出耳朵。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林沉看了两眼,把脸转回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打排球。林沉站在场边,没上场。**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隔一会儿就喊他一声:“林沉!来啊!”
林沉摇头。
太阳有点晒,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树荫底下。
排球场那边,女生们分成两队,正在发球。大部分人都不会打,球飞得到处都是,接住的不多,捡球的倒是不少。
林沉看见林知序站在后排。她个子不高,站在那儿也不动,球飞过来就躲,躲不开就硬接,接得歪歪扭扭的。
有个女生发了个好球,直接飞过网,落在地上。对面的人没接到,一阵欢呼。
林知序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看着别人笑。
体育老师吹哨,换人。她被换下去了,走到场边,在台阶上坐下来。
林沉站在树荫底下,隔着半个操场看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本子,翻开,低头看起来。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单词本,可能是笔记,也可能就是本小说。
太阳晒过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到阴影里,继续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沉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林知序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事情。
他们擦肩而过。
林沉没打招呼。
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哎——”
他回头。
林知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她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林沉走过去。
“这个,”她把纸条递过来,“还给你。”
林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自已写的那张。纸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在。
“昨天谢谢你。”她说。
她的声音比课堂上还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她没抬头看他,眼睛看着地上,睫毛垂下来,一动一动的。
“没事。”林沉说。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沉站着,等她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手垂着,校服袖口那个线头还是开着的,露出一点里面的毛衣。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那……”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有点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林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很小,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找不着了。
他站在那儿,把手里那瓶水喝完了,瓶子扔进垃圾桶,正好砸在他刚才扔的那团纸上。
周三晚上,晚自习之后,林沉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操场上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有几张石凳,白天有人坐着背书,晚上没人来。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周围有几颗星星,很淡。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年出差去西北,夜里坐车经过**,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他靠着车窗看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就是看。
后来到地方了,下车,月亮还在天上,但他得去干活了。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站起来,准备回去。
走到花园门口,他愣住了。
林知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背对着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沉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在抖。月光照在她背上,照出一小片发白的校服。
林沉站了几秒钟,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起头,转过来。
脸上挂着眼泪,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擦脸。
“我……”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马上走。”
“没事。”林沉说,“你坐。”
她站在那儿,没动。
林沉从她旁边走过去,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米多的距离。
她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不问我为什么哭?”
“你想说就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数学考砸了。”她说。
林沉没说话。他知道不是六十七分的事。
“我妈说,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她又说,“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想打工。”她说,“我想读书。”
林沉看着地上的影子,没说话。
“我爸不在了。”她说,“家里就我妈和我弟。我弟明年上初中,要花钱的地方多。”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不是不疼我。她就是……没办法。”
林沉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不知道。考得上哪个就去哪个。”
“能考上。”
她转过头看他。
林沉没看她,看着前面那棵槐树。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上次帮我那道题,”她说,“你做出来了。你数学很好吧?”
“还行。”
“那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林沉想了想。上辈子他考了个普通本科,毕业后找了个普通工作,过了一辈子普通日子。挺好的。
“没想好。”他说。
“你肯定能考上好的。”她说。
“不一定。”
风大了点,吹得树叶沙沙响。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胳膊上。
“谢谢你上次帮我。”她说。
“嗯。”
“纸条我留着,行吗?”
林沉转头看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不是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张,是另一张。他写的那几个字,她抄下来了,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抄了一遍。”她说,“原版的扔了,这个我自已留着,当笔记。”
林沉看着那个小本子。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你那个本子,”他说,“是日记本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她说,“是我爸留给我的。”
林沉没问。
她自已往下说:“我爸以前也爱记东西。他不在了以后,我就拿他的本子接着记。记一些有的没的。”
她把本子翻开,借着月光给他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地方画着小画,有的地方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方块字。
“这是什么?”林沉指着其中一个方块字。
“不知道。看着顺眼就贴上了。”她念出来,“‘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报纸上剪的。”
林沉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她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里。
“太晚了,”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林沉也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林沉。”
“林沉。”她重复了一遍,“我叫林知序。”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脸有点红。周文华点名的时候点过她,全班都知道她叫什么。
“那……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跑了。
林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宿舍楼的门洞里,消失在黑暗里。
他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本子,他刚才看见了封底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应该是她爸写的。
写的是:知序,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第二天,林知序看见他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林沉也点了下头。
**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问:“你俩认识?”
“不认识。”
“那她冲你点啥头?”
“不知道。”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接下来几天,林沉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林知序中午不去食堂吃饭。她带饭盒,从家里带的,用一块蓝布包着。有时候是米饭加一点咸菜,有时候是馒头加一根火腿肠。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把饭盒洗干净,包起来,放回书包里。
比如她下课很少离开座位。有人找她说话,她就听着,点点头,笑一下,但从不主动找人说话。她好像有一个自已的世界,待在里面不出来。
比如她的文具都很旧。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套个笔套继续用。橡皮是那半块,越用越小。尺子断过,用透明胶粘起来的。
有一回,林沉看见她前面的女生掉了一支笔,正好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还回去,那女生说了声谢谢,转过去继续跟别人聊天。
她坐回自已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那天下午,林沉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橡皮。
不是一块,是一包。十二块,各种颜色,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兔子。
他拿着那包橡皮,站在小卖部门口,想了想。
太刻意了。
他把橡皮塞进书包里,**室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林知序走得比平时晚。她在收拾东西,很慢,把每本书都摆整齐,把笔袋拉上,把饭盒包好。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了,只剩下她和林沉。
林沉也在收拾东西,收得更慢。
她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回过头。
“林沉。”
林沉抬头。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林沉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这几天老看我。”她说,“我知道的。”
林沉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钟,见他不开口,就笑了一下。
“没事,我就是问问。”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来。
林沉从书包里拿出那包橡皮,递过去。
她看着那包橡皮,愣住了。
“买多了。”林沉说。
她没接,就站在那儿看着。
“拿着。”林沉往前递了递。
她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包装袋上的兔子。
“为什么?”她问。
林沉想了想。
“你上次借橡皮给同桌。”他说,“你用的是半块的。”
她低头看着那包橡皮,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可怜我?”
林沉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不是。”林沉说。
她没说话。
“我见过你。”林沉说,“上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的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就看着她,很平静。
“上辈子,”她慢慢说,“我过得不好吗?”
林沉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有人这么说的。”
“说什么?”
“说过得不太好,挺可惜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橡皮。包装袋反光,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那你这辈子,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她问。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金**的,一道一道的。
“行。”她说。
她把橡皮收进书包里。
“谢谢你,林沉。”她说,“我收下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林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那个同学群里,说林知序“过得不太好”的那个人是谁来着?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是她弟弟。
群里昵称是“林知序的弟弟”,后来改过名,但他记得。
她弟弟说她过得不太好。
那是哪一年的事来着?
2019年?2020年?
应该是毕业十年左右。
那时候她应该二十七、八岁。
林沉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往校门口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有一点余晖,红红的,像烧过的炭。